2026年6月13日是“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今年的活动主题是“文物属于人民 服务人民”，宣传语是“非遗，让生活更美好！”，围绕国家级非遗项目玉雕及玉文化的保护传承与活化创新，笔者专访了九三学社社员、文艺评论家、作家、玉文化学者许军展，听他讲述玉文化作为中华文明鲜活遗产的前世今生与当代命题。

玉藏中华文明基因，是活着的文化遗产

从八千年前的兴隆洼文化玉器，到良渚遗址的玉琮，再到商周的礼玉、汉唐的饰玉、宋元明清的文人玉，中国人爱玉、琢玉、藏玉的历史贯穿了整个中华文明的发展进程。在许军展看来，玉文化从来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老物件”，而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文化基因，是至今依然“活着”的文化和自然遗产。

“很多人对玉文化遗产的认知，还停留在出土文物或者古董玉器上，其实不对。”采访一开始，许军展就纠正了大众的普遍误解，“玉文化遗产包括两个层面，一个是物质层面的玉矿资源、古代玉器遗存，另一个是非物质层面的琢玉技艺、用玉传统、玉德观念，后者从八千年前延续到今天，从来没有断过。”

“我们说中华文明是唯一没有中断的古文明，玉文化就是最好的物证之一。从史前先民制作第一件真玉器开始，中国人对玉的推崇、对玉所承载价值观的认同，一直延续到现在。现在年轻人戴玉镯、挂玉佩，逢年过节送玉礼，其实都是在延续这份传承，这就是活的遗产。”许军展说。

许军展梳理了玉文化融入中华文明体系的脉络：新石器时代，玉从普通石材中分离出来，成为通神的礼器，奠定了玉的神圣地位；周代形成“君子比德于玉”的理念，把玉的物理属性和人的道德品格绑定，玉从此从神坛走向人间，成为君子人格的象征；汉唐之后，玉进入世俗生活，成为寄托美好祝愿的载体，吉祥玉文化深入民间；到当代，玉文化又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成为连接传统文化与当代审美的重要纽带。

“玉文化贯穿了中国的礼制、思想、艺术、民俗各个领域，它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化品类，而是中华文明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许军展说，这也是玉文化能成为中华文明标志性符号的根本原因。

保护传承仍存痛点，活起来需要破局

近年来，随着文化遗产保护力度不断加大，玉文化的保护传承也取得了不少成果，海派玉雕、扬州玉雕、岫岩玉雕等多项玉雕技艺先后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多个玉文化遗址得到系统保护开发。但在许军展看来，玉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还面临着不少需要破解的痛点。

第一个痛点，就是对玉文化精神内涵的挖掘不够，很多地方的玉文化开发还停留在“卖玉石”的层面，没有把玉文化背后的文化价值讲清楚。许军展说：“现在不少玉产地搞玉文化产业，重心都放在原石交易、玉器销售上，对玉文化的学术研究、价值梳理做得不够。很多消费者买玉，只看材质不看文化，甚至陷入‘唯材质论’‘唯价格论’的误区，把好端端的文化载体变成了投资品，偏离了玉文化本来的价值方向。”

第二个痛点，是非物质遗产琢玉技艺的传承断代风险。传统琢玉是师徒相授的手工技艺，现在随着机械加工技术的普及，很多年轻从业者不愿意花十几年时间苦学手工技艺，不少老艺人的绝技面临没人继承的困境。“机械化生产确实提高了效率，降低了成本，满足了大众对玉饰的需求，但传统手工琢玉里蕴含的匠意、灵性，是机器没法替代的。”许军展坦言，现在很多所谓的“手工玉雕”，其实只是机器做好之后修修型，核心的设计、雕琢环节都交给机器了，传统的“相玉”“俏色”“随形”这些核心技艺，不少年轻艺人都没掌握好。

第三个痛点，就是玉文化的传播方式老化，难以契合当代年轻人的审美和认知习惯。“过去我们讲玉文化，都是搬出古代文献说‘君子比德于玉’，说一堆传统文化的大道理，年轻人不爱听也听不懂。”许军展说，现在年轻人接触信息的方式变了，喜欢具象、有趣、能共情的内容，如果我们还是用老一套方式传播，玉文化就只能困在象牙塔里，走不到年轻人心里去。

面对这些痛点，许军展认为破局的关键，就是要紧扣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共建共享”的理念，让玉文化从专业领域走向大众，从传统走向当代，真正“活”在当下。

活化创新守正有道，让玉文化走进当代生活

怎么让古老的玉文化适应当代生活，实现活化创新？许军展提出了“守正、创新、共享”三个关键词。他认为，玉文化的活化创新，首先要守住根本，这个根本就是玉文化承载的精神内核和传统技艺。

“守正不是守旧，是守住我们玉文化最核心的价值。比如说‘君子比德于玉’，玉的仁、义、智、勇、洁这些品德，放到今天依然是中国人崇尚的品格，依然有当代价值，这个根不能丢。还有传统手工琢玉技艺，承载着几千年来玉雕艺人的智慧，这是非遗的核心，必须想尽办法保护传承下去。”许军展说。

在守正的基础上，创新就是要贴合当代人的生活场景和审美需求，让玉文化变成当代人能用、喜欢用的文化产品，而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展品。许军展介绍，现在不少年轻设计师已经开始做尝试，把传统玉文化元素和现代设计结合起来，做出来的玉饰、玉摆件、玉文创既保留了玉的温润气质，又符合当代人的审美，很受年轻人欢迎。“比如有的设计师把良渚玉琮的纹样做成简约的玉佩，把传统玉猪龙的造型做成手机挂饰，价格不高，又有文化内涵，年轻人很喜欢，这就是很好的尝试。”

除了产品创新，传播方式也要创新。许军展自己这两年也尝试在文学作品、短视频平台讲玉文化，把深奥的玉文化知识变成通俗易懂的小故事。“原来我以为年轻人不喜欢玉文化，其实不是，是我们没找对打开方式。你跟年轻人讲‘和田玉密度是多少’，他不爱听，但你给他讲‘为什么古代君子都要佩玉’，讲玉背后的小故事，讲玉文化里的人生智慧，他就愿意听，听完了还会转发。”许军展说，传播玉文化，要放下身段，用年轻人听得懂、喜欢听的方式讲，才能把玉文化的种子种到年轻人心里。

许军展特别提到，玉文化作为文化和自然遗产，最终要实现“共享”，就是要让全社会都能参与到玉文化的保护传承中来，共享玉文化带来的精神滋养。“过去我们说文化遗产保护，好像只是政府和专家的事，其实不是，遗产是全社会的财富，需要大家一起保护，一起享受。比如喜欢玉的普通人，可以从读一本玉文化的书、买一件设计走心的小玉饰开始，了解玉文化，认同玉文化，这就是参与传承了。”

玉文化连接古今，共建中华民族文化认同

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的宣传语是“非遗，让生活更美好！”，在访谈最后，许军展谈到了玉文化在当代的特殊意义。他说，玉文化是为数不多的，贯穿整个中华文明历史、覆盖各个地域民族的文化符号，从古至今，不管是中原还是边疆，不管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都对玉文化有共同的认同，玉文化是凝聚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

“史前时期，各个文化区都有自己的玉器体系，最后都融入了中华文明的玉文化体系，比如红山文化的玉龙、良渚文化的玉琮，最后都变成了中华文明共同的文化符号。历史上，少数民族政权也同样推崇玉文化，辽金元清的玉雕都有很高的成就，也丰富了中国玉文化的内涵。”许军展说，这种跨越地域、跨越民族的共同认同，是玉文化非常独特的价值。

在当代，玉文化依然承担着连接海内外中华儿女的文化纽带作用。许军展说，很多海外华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带一件故乡的玉器，佩玉已经成为他们保持文化认同的一种方式。很多台胞、港澳同胞到内地，都会特意去玉文化遗址参观，淘一件玉器带回去，这就是文化根脉的连接。

“八千年来，玉承载着中国人对美好的向往，对品德的追求，对文脉的传承，这份遗产，我们不仅要守好，还要传下去，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读懂玉里的中国，让玉文化在当代绽放新的光彩。这就是我们作为玉文化研究者，在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应该交出的答卷。”许军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