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许建

当钱万强站在你面前时，你绝对不会想到他是“富二代”出身、杭州最早的“万元户”之一、杭州第一批个体工商执照拥有者，而是如同一个来自山里、衣着朴素的农夫。他皮肤黝黑，黑得能泛出油光，就像东北犁开的黑土地。他脸上长满大皱褶，“法令纹”的褶子能夹死蚊蚁。他的衬衫永远不会扣上，因为他要用衣襟像乡民那样扇风擦汗。他走路双脚生风，若是山路赶脚，小伙子都撵不上。他还会替母猪接生，替果树嫁接，他还会说当地几种方言。也就是说你压根不会当他是城里人。作为一个回城又返乡的知青，他已完全融入他所热爱的这片山水，历尽磨难，虽九死其犹未悔。

作者许建（左）和钱万强（右）是当年在同一个公社下过乡的初中同学

一、他含金勺子出生，却时运不济，要去山沟沟里“练红心”。

万强对乡土的痴情并不是打小就有的，他的家世与农村是八杆子都打不到的。

来过杭州的人都知道，杭城老底子最繁华的街道就是延龄路（后改为延安路），而紧靠湖滨二公园的就是驰名江南的糕点食品店“采芝斋”，而钱万强的父亲就是民国时“采芝斋”老板，而钱万强就是出生在“采芝斋”楼上，那时他家是街店上宅，他是家里的老幺，真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然而命运的齿轮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动。那一年公私合营，他们被赶出了“采芝斋”的家，迁到了上城区定安路一个乱哄哄菜场附近。

读小学时，动乱年代来了，许多事情都是一夜之间乾坤倒转，。学校三年级时，那一天早晨 ，“采芝斋”的造反派冲进他家，翻箱倒柜、里里外外砸了个稀巴烂，又将好东西掳走。那一天真的是天都塌了。造反派走后，外面的墙壁刷上了大标语：打倒资本家某某某！邻居和行人都被吓傻了，从此屈辱和不幸降临到全家。学校里，老师和同学的眼光都变了，他感到处处矮人一头。初中毕业，又被剥夺了上高中的权利，。当时“上山下乡”政策规定每户去一人即可，家里的姐姐已去余杭农村插队，街道通知他也必须离城。那时候上哪里说理去。

1974年，他背上铺盖，带上简单的行李，来到了桐庐县分水公社东溪村大队。万强所在的大队虽说离分水江不远，但落户的小队却是在深深的山沟里，只有一条泥路通向外界……

 桐庐分水江

一个17岁未成年的孩子，离开熟悉的城市，来到了贫穷且陌生的山坳里。第一个晚上，他住在房东的泥屋里，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晚，止不住哭鼻子了（多少年后他回忆起这一段经历，仍是感慨万千。）第二天善解人意的房东大伯（生产队队长）没有让他出工，而是带他逛分水镇，知道这孩子肯定想家了。

湖南第一师范的校门上写着一副对联：“要当人民的先生，先当人民的学生。”这是徐特立老先生的话，伟人把它书赠第一师范。钱万强来到农村的第一步，也是朝这个方向努力的。他虚心拜农民为师，学习各种农业技能。他学会了插秧、耘田、种苞谷。很快就和村民打成一片。村里也没把他当外人，他个子高，肚子容易饿，邻居看到后会给他送平时吃不上的麦粿，知青点逢年过节，也会有人给他送好吃的东西，要知道那时候老百姓有多穷。使他这个外来户感到一丝温暖（这也是他后来返乡创业的原因之一）。

下乡插队整四年，1978年钱万强落实政策，父亲退休后他回城顶职进了“采芝斋”。

进入“采芝斋”后，改革的春风已吹拂大地，万强的心也活泛起来了，前辈经商的基因满血复活了。他敏锐地觉察到，呆在“采芝斋”是没有前途的，在杭州人还不知道“个体户”为何物时，1984年他就辞职领取了食品类个体工商执照，做起了火腿、咸肉生意。因为他在“采芝斋”工作过，进货渠道正宗，又是笑口常开、服务态度好，肉墩上“半月斧”抡得虎虎生风，买肉的人排起了长队，业务好时中午吃饭都没有时间。当手里有了一点积蓄后，他看到杭州可以经营出租汽车后，果断买了汽车搞起了车行，很快从一辆车发展到了三辆。当“万元户”的称号还没有落地时，他的资产早已是隐性“万元户”了。他的资产还在不断膨胀时，他内心有个角落总是空荡荡的，总觉得有什么大事没有完成。

二、他经历了共和国两次进城潮——知青返城潮、农民工进城潮，仍坚持逆向而行，而且还带上了儿子。

钱万强从一个辞职下海的个体户，短短几年就进入了“万元户”行列。有一年岁末，他回分水看望乡亲们，村里的老书记跟他说：万强，你现在当老板有钱了，能不能帮村里一把，现在村里还很穷。”

“怎么帮呢？”万强问。“

“村里有许多荒山，能不能承包一些去？”

钱万强平素喜欢订《参考消息》，他已看到有台湾商人投资大陆农业的报道，又看到回城这些年，村里百姓还是这么穷，住的还是土墙瓦房，村里只有简单的种植业，也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他想起自己踏入社会的第一步，也是他落难的时候，乡亲们用自己滚烫的心和善良的举动，温暖过自己，现在自己虽然实力不大，但应该报恩，拉他们一把。他动心了。

回到杭州后，他进行了市场调研，又去了农科院，听取了专家的意见。约了四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出大头，五个人出资五十万，承包了龙潭村200亩荒山，又请农大的老师做了规划设计。专家的意见是山坡上阳光充足，适宜种植水果，山沟里僻静、无人员进出、减少病菌传播，养猪是个好地方。1998年，钱万强“二次插队”正式开始。当年的知青回来投资农村，这在当地是不小的新闻，开业那天，县里、镇里的领导都赶来祝贺，但他也听到有些人在一旁嘀咕：这个杭州佬不用多久就会逃回去。

他们不看好他会长久坚持干下去。

正应了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个种养植产业一动工就是很累人，而且地点也选得偏。笔者早期去过那地方，车子在山坞的沙石路上颠簸行驶、绕来绕去似乎没有尽头。我心底在发凉，心想老同学哪里不好投资，怎么投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山沟里养猪要建猪舍，山坡上种果树要开荒劈山、平整梯级土地。城里出租车业务由他夫人打理，他自己舍家别亲，一个人在深山租了个旧房子，像“鲁滨逊”一样孤独生活，几个月回不去一趟。

养猪不小心就会得病倒下一片，种果树要会选苗、嫁接，否则就会白干。小苗刚种下时，旁边的野草都比它长得快，这就需要薅草，但是山头那么多，有时东边没拔完，西边又长出来了，真是叫苦连天……

投资农业是个慢性活，收益不是立马看得到。时间一长投资款也见了底，其他合伙者坐不住了，想要退伙。那个时候没有股份制的概念，按照现行法律，股本金不能中途退出，要等公司结束了才能拿回。可钱万强还是为他人着想，不仅没埋怨朋友们，还一一将股本金退还，而且还补给他们利息，他就这么硬气。公司各方面都需要钱，他在外面也借了不少，这样烧钱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在最困难时，他也有过犹豫，是夫人给了他力量。她对他说：“你要坚持下去，家里小孩的教育和出租车业务我会替你管着，不用你操心。你现在退出，以前投的钱就白费了。”一席话让他又充满了干劲，咬牙也要坚持下去。

一晃三年过去了，钱万强几乎已被人遗忘。这年春，上海有家新成立的杂志要找一个当年的知青，回城致富后又返乡投资农村的典型。他们来到桐庐，县里告诉他们“听说几年前分水镇有一家，不知道现在人还在不在？”  一行人在镇里的指引下，绕过山里山、弯里弯，转过一个坳口，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山沟里的猪舍传出生猪的欢叫声，山坡上一级级果园呈梯形向上延伸，洁白的梨花似白雪漫山开放……这是一个当年的知青创造的奇迹吗？上海媒体人惊呆了，完全符合采编意图！重磅稿件发回去了，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

桐庐还有这么个先进典型！省市新闻单位闻风而动。报社、广播电视台蜂拥而至。有家电视台在此驻点了一个星期。市级报刊的一篇大特写还被评为全国金奖。

 原省长吕祖善前来视察

2003年，万强将自己的公司改名为桐庐“万强农庄”，向绿色农业模式进军，他养的猪进入了供港猪行列。他从杭州窨井下水道受到启发，建造了窨井上扬通道，实现了“猪粪上山”，解决了许多农场为之头疼的难题。山坡旱地上种玉米番薯给猪吃，猪拉的粪便送上山给果园施肥，果树不用化肥，结出来的桃、梨又脆又甜，又去除了猪粪污染环境的痼疾，形成了完美的绿色生态闭环。他还自费上农科所果树、畜牧培训班，学习嫁接、母猪接生技术，並无偿教给周边的农户。他跟笔者说：给猪接生是个很累的活，一般人都吃不消。猪羊水破了后，猪圈里奇臭无比，小猪断脐带不能用剪刀，只能用手像捻棉线似地捻断……

由于他善于学习、勇于探索、成绩卓著，2005年，“万强农庄”被评为“杭州市十佳农业园区”、“杭州市农业龙头企业”。2005年《桐庐县志》也将杭州知青钱万强创办“万强农庄”收录在册。2006年省畜牧业综合治理现场会在万强农庄召开，万强农庄被农业厅命名为“万强模式”，全国各地前来参观、考察、学习的人员上千次……

原副省长 许行贯也来了

我这个老同学，他有一个特点，也是一种本事，他是真正的“扎”下去，和农民打成一片。走进“万强农庄”，你就会看到醒目的标语：“桐庐是我的学校，农民是我的老师。”他把牧场的粪便无偿地送给有需要的农户，场里有新的桃树、草莓、猕猴桃品种引进了，他都会介绍给周边的乡亲们。果子成熟了，经常会有人来偷，他从不派员工去抓人。每当听到此事，他总是莞而一笑：“我插队时，肚子饿得受不了，也去偷过队里的番薯、玉米，乡亲们也没说我啥的。这几个人肯定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和当地村民讨论种桃子

别的人投资农业，常常是投了些钱，雇一些当地农民，老板到时候去看一看，抓抓进度、抓抓效益，就以为万事大吉，其实这种农企往往是浮在上面的，很容易因水土不服而死亡。而万强视这里如同自己的家，他不仅献了青春还要献儿孙。那一年他的独子钱源大学毕业了，他硬拉儿子来畜牧场当“猪司令”。

钱源来农庄后也跟他爹一样吃得起苦，赶猪配种、运饲料、洗猪圈，样样跑在前面，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养猪少帅”。到底是大学高材生，他主持设计新颖的杉皮顶墙猪舍，在省里获奖，牧场被省农业厅评为“美丽生态牧场”。钱源还被县里选为两届政协委员。

 “万强农庄”的“养猪少帅”

三、他终于等到城里人“下乡潮”，但命运总是跟他开玩笑。

随着万强农庄的不断发展壮大，也给龙潭村带来巨大的变化，他出钱将村里弯弯绕绕的泥石路改成开阔平坦的柏油路，将村里单一的种植业改造成种养植业、休闲旅游並举的兴旺村。农庄吸收了大量的当地劳动力。2013年农庄休闲产业被农业部评为“全国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五星级企业，带动了周边民宿产业的发展。村里还建起了重檐翘角的戏台和雕梁画栋的迴廊。龙潭村从分水的“壁角落，一跃成为经济强村。钱万强不仅帮自己的村里致富，他的扶贫触角还伸向了贵州、四川、陕西等贫困地区，经常远赴当地传经送宝，手把手地实地指导……自己富了还要带动大家一起富。这是浙江省共同富裕示范区探索的宗旨，也是钱万强不变的初心。农民日报、央视七套都作了专题报道。

 各级领导来到“万强农庄”

时光流逝，钱万强经历了两次“进城潮”——知青回城潮和农民工进城打工潮，现在他终于等来了城里人的“下乡潮”。

久居水泥森林的城里人，向往蓝天白云，向往山岚轻风。听一听林间鸟鸣、尝一尝农家小菜，在大自然里放飞自我已成为潮流。在日本、韩国也是一种时尚。2021年韩国从城市来到乡村的人口约为51.5万人。万强知道农庄卖的不是单纯的农产品，卖的是乡村艺术、情绪价值，让民俗乡情成为可体验、可消费的文化产业，而且要有自己不可复制的地域特色。

 （上）农庄夜色（下）法国客人在农庄

“风烟俱静，天山一色”。这是南朝吴均在《与朱元思书》中对自富阳至桐庐山水的誉美之词，而分水江是由天目溪、昌化溪合流，青山夹峙、碧水蜿蜒，流经桐庐注入千古名江富春江。“万强农庄”背倚峰峦叠翠的群山，面临波光粼粼的分水江，搞风光旅游是再合适不过了。但缺乏大手笔、甚少规划管理，一些无证民宿、野漂流，破坏了资源，砸掉了品牌，钱万强心急如焚。怎样整体引领观光农业、生态教育，走出一条生态美、产业兴、百姓富的乡村振兴之路，是他近年来努力的方向。2015年，“万强农庄”第一份农旅发展规划得到了县政府的批准。经过他们不懈努力，2021年国务院批准“万强农庄”1500亩、核心用地130亩的乡村旅游示范区。这么大的用地规模，显示了对“万强农庄”的极度信任，这在整个桐庐县也是及其罕见的。经过严格挑选，一家跨省的大型企业入驻，“万强农庄”、分水镇政府与之签定了三方合作协议。制定规划、勘查用地面积……前期工作轰轰烈烈展开，年届耆艾之年的万强也奔波在场地上，老伴和儿子劝他歇歇，他总是执拗着不肯。

 “万强农庄”的美好蓝图

然而命运总是跟他开玩笑，由于这些年经济下滑，那家企业也扛不住，宣布中途退出。合同终止，资金链断裂，新的合作者一时难觅，一辆飞驰的列车就这样突然戛然止步。

钱万强今年初生了一场大病，几乎进了鬼门关，人瘦了二十斤。他这一次面临的压力和挑战，远超返乡创业之初的那一次。一个是国家批给农庄这么大一块土地，是对他的信任也是一种责任。一个是前期筹备投了不少钱，现在每月还利息都是个不小的数字，还有农庄平时的开销（尽管他把其他开支压缩到最低），还有他年岁大了，一辈子忙活着脚下的这片土地，但他也要想想身后儿孙们的未来……

不过压力如山，他始终未被击倒，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乡亲，这里耗尽他大半生心血的企业，都让他难以割舍，他怎能说轻易放弃。镇里、县里领导也知道这位返乡创业近三十年老人所面临的一切，也在想尽办法为他纾困……

我想起列宾那幅著名的油画《意外归来》，图中那位风尘仆仆的志士，虽饱经风霜，历经九死一生，但眸中理想的火焰依旧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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