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杂志融媒浙江讯（党建好故事   特约通讯员 叶向阳）我的老师王霞宙（1902-1976），中国近代花鸟画坛巨匠，湖北枣阳人，“长江画派”核心先驱与奠基人之一。先生毕生深耕花鸟画创作与美术教育，以“画活本所有，画本所无”的艺术主张破局传统，开创出兼具生活气息与精神张力的独特画风——其笔下花鸟既扎根生活本真，又暗含深邃意境，更以独树一帜的笔墨语言为中国现代花鸟画发展起到重要作用。1976年除夕，大雪漫天之际，先生在杭州猝然长逝，留给世人无尽思念与彪炳画史的艺术瑰宝。其作品被郑重载入《中国现代美术全集》《百年中国画集》《中国现代花鸟画集》等国家级典籍，《铁棕》《紫藤》《卷丹》等代表作由中国美术馆永久珍藏，更多佳作亦为民间悉心守护。2001年，文化部为保护文化遗产，第二次公布“著名书画家作品限制出境名单”，王霞宙先生之名赫然在列，这是对其艺术成就的最高官方佐证。先生深耕高等美术教育数十载，执教于华中师范学院、湖北艺术学院等院校。武汉地方志《名人武汉足印》明确提及，王霞宙 “热心提携后学，培养了一大批画坛新人，著名画家吴冠中、于希宁、汤文选等都是他的学生”，桃李满天下，其融合传统与革新的艺术理念与技法薪火相传，影响绵长久远。

1966年，历经艰辛的王霞宙先生自武汉辗转至杭州女儿家中。彼时我是杭州乔司农场的知青，恰有知青友人是先生女儿的邻居。承蒙友人引荐，我有幸认识了这位艺术大家，我随着街坊里弄的邻居都亲昵地喊他“爷爷”。未曾想到，不久，武汉的一位饱经沧桑、技法卓绝的艺坛前辈，竟与杭州的一个青涩小知青结下深厚的忘年交。先生彼时身处逆境，却始终坚守艺术初心，创作激情不减，作品更趋苍劲老辣，笔墨间尽是沉郁顿挫的艺术张力——这正是他晚年主动突破自我的关键阶段，在笔墨与意境的双重探索中，形成了“生、涩、拙、辣”的独特语言，也让“画本所无”的意象之美愈发醇厚。

 我自幼痴迷绘画，每逢农场放假返杭，必怀揣习作直奔先生居所，渐渐成了常客。先生从不因我年少学浅而敷衍，不仅逐笔为我改画，更常铺展宣纸亲自示范，运笔、用墨、构图等细节无不细致点拨。他总说“笔墨是骨，意境是魂”，一边以篆隶圆劲笔法勾勒枝蔓，一边讲解如何让线条“藏锋露骨”；时而以行草奔放笔意点染花叶，又叮嘱“墨色要活，浓淡见精神”。早年他融合恽南田没骨法时，笔下花卉清丽通透；中年后深耕水墨写意，便将书法笔意全然融入花鸟，那些关于“墨分五色、虚实相生”的精髓，那些打破程式化的创作思路，皆毫无保留地倾授于我。先生的教诲如春雨润物，让我渐渐明白，他的画之所以动人，正在于技法与意境的浑然天成。五十载岁月流转，先生示范时专注的神情、讲解时深邃的目光，依旧清晰如昨，恍若隔日。

 杭州西湖碧波荡漾，风光旖旎，先生女儿家距西湖不过咫尺。然先生腿脚不便，伤痛缠身，难赴湖边写生。于是，他常盼我携写生稿前往，听我描摹农场的自然风光，从笔墨勾勒的景致中体悟大自然的生机与壮美。先生始终坚信“自然是艺术之母，写生是开启创新之门的钥匙”，即便身处斗室，也不改对“活本”的执着探求——这正是他突破传统花鸟画题材局限的根源。那些被视为“俚俗卑微”的棉花、小麦、高粱，那些田间地头的野生草木，在他眼中皆是入画的佳材。“生活中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先生的创作选题印证法国大雕塑家罗丹的这句名言，彻底打破了花鸟画的审美桎梏。

我们农场在钱塘江边，种植了数千亩棉田，实为我写生的绝佳素材。盛夏时，淡黄、粉红的棉花挨挨挤挤，铺成无边花海，风起时涌起层层花浪，蔚为壮观；秋风起，棉桃暴裂吐絮，银白一片，透着丰收的喜悦与别样韵味。闲谈间，我屡屡向先生描绘棉田盛景，也呈上自己粗劣的写生稿。先生早年曾下乡写生，亦画过棉花，拙作竟勾起了他的回忆。不久后，先生便创作出一幅精美的棉花图——他以细腻笔触还原棉桃的蓬松质感，用淡墨勾花、浅粉敷色，达成“色不碍墨、墨助色韵”的高超境界，寻常农作物经他绘画点染，既有田野间的鲜活气息，又透着朴素中的不凡精神。彼时我深切体会到，先生“画活本所有”的主张，从不是简单的写实，而是在熟悉的物象中挖掘诗意，让生活的烟火气与艺术的灵动感共生。

先生尤擅画紫藤，其笔下紫藤堪称“篆隶入画”的巅峰之作，也最能体现他笔墨与意境的融合。徐悲鸿先生曾为其紫藤题跋：“雄才绝伦，除苍石、白石二家外，罕见如此奇笔。”这般赞誉，恰是对其风格的精准注解。一个初冬午后，我如常前往学画。刚进门，先生便欣然招手唤我上前，颤抖着起身，从桌边宣纸堆中抽出一幅四尺整纸紫藤画递给我。墨迹未干，清雅墨香萦绕鼻尖。画中紫藤虬枝盘曲，如篆如行如狂草，笔力遒劲如松，墨气酣畅淋漓，气韵贯通间，既见书法的筋骨，又显绘画的灵动；花青加墨写意点染的叶片，于干湿之间以浓墨勾勒叶筋，浓淡交融处，墨色似有了呼吸，宛若即将从纸上舒展蔓延；紫藤花簇若隐若现，与枝叶虚实相衬、疏密相间，密而不塞，疏而不单——这般“以技表意、以形传神”的处理，让画面不止于形似，更透着兀傲清劲的精神，恰是“画本所无”的意境所在。艺术家视作品为生命，我深知这份馈赠的厚重，暗下决心妥为珍藏，让后世永远铭记这份笔墨与灵魂的共鸣。

归家后，我即刻将此紫藤画悬于壁上，日日端详，爱不释手。未料两日后，寒流突袭，阴风怒号，气温骤降。傍晚家中刚点亮灯准备吃饭，先生竟在其女搀扶下突然到访。我急忙迎上前，扶住先生冰凉的手臂——他的手凉彻刺骨，鼻眼都冻得通红，苍白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小叶，”先生声音略带喘息，“前日赠你的紫藤，我思来想去，总觉尚有缺憾，这幅先取回，再为你画一幅更佳的。”身旁王阿姨无奈叹道：“家父向来执拗，但凡觉作品不尽如人意，必推倒重来，不知耗费多少宣纸。今夜执意要来取回重画，我实在难劝阻。”这份对艺术的极致较真，正是先生笔墨能传神入化的缘由。他毕生坚守“笔勿妄下”，每一笔都要兼顾技法的精准与意境的妥帖，即便晚年病痛缠身，也不肯让作品留有遗憾。

众人略作寒暄，我便送先生父女归家。先生居所位于三楼，刚进屋尚未及时关窗，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猛地卷起桌上刚取回的紫藤画。画纸如蝶翼翻飞，瞬间飞出窗外，在漆黑夜色中飘飘忽忽，转瞬消逝得无影无踪。一切发生得太过猝然，大家皆目瞪口呆，随即匆匆下楼寻觅。然黑夜茫茫，寒风呼啸，那幅凝聚先生笔墨精髓与精神追求的佳作，终究杳无踪迹。

返回楼上，屋内一片沉寂，众人默然相对。我想安慰先生，却不知如何开口，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仿佛笼罩着一层不祥之兆，在每个人心头投下阴影。后来，先生信守诺言，再为我画了一幅四尺对开紫藤，笔触依旧精湛，延续了其雄浑遒劲的风格，可我心中，始终惦念那幅消逝于黑夜的佳作——它恰似先生艺术的缩影，既有笔墨的筋骨，又有意境的魂魄。

1975年冬日，彤云密布，寒风凛冽，天气异常寒冷。农场放假后，我匆匆赶往先生家中。坐定未久，先生便从抽屉中取出一幅画——这是先生生前赠予我的最后一幅作品，《茶花图》。先生平日创作，多题穷款，而这幅茶花图，竟破例题署长篇题款：“叶向阳同志爱绘画，复得名师指导，偶写人物花卉，斐然可观，泥我作画，病中执笔极荒率，聊作他年之念。霞宙客杭州并记。”书法遒劲有力，字字透着长者的慈爱与谦逊，其笔墨功底与书法造诣尽显无遗。一个“泥”字，真切道出我当年求画问学的迫切与虔诚；而“聊作他年之念”这句谦辞，谁曾想竟成天人永隔的诀别之语。如今每念及此，我仍不免唏嘘不已。

这幅《茶花图》，是先生晚年艺术特点的集大成者。茶花临寒不惧，傲雪怒放，恰如先生坚韧不拔的品格，这正是他“以花喻人、情景交融”的意境追求。先生以中锋运笔，力透纸背，勾勒茶花枝条，冷逸墨色中藏着他内心深处若隐若现的殷殷深情；纯水墨画叶，凭借娴熟至极的笔墨技巧，水墨浓淡泼洒，自然渗化，叶片疏密相间、错落有致，宛若信手拈来，却神韵悠扬——这正是他“笔墨当随时代”的生动实践，将传统水墨的灵动与现代审美元素相融合；茶花以胭脂点染，朵朵殷红，饱满鲜亮，既见没骨法的清丽遗风，又显写意的奔放张力，凝结着先生对艺术的执着、对晚辈的期许，更藏着他对生活的无限眷恋。这幅作品后来被业界誉为“晚年代表作”，其题材虽为常见花卉，却因笔墨的独特与意境的深邃，超越了物象本身，成为先生“画活本所有，画本所无”艺术主张的最佳诠释。

1976年除夕，新年钟声如期而至，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大地一片银白，仿佛一切凝固了。钟声余音尚在人们的耳边回响，先生便带着对生活的眷恋、对故乡的思念，竟如那张消逝的紫藤画作一般，猝然陨落于杭州除夕的寒夜。噩耗传来，众人陷入无尽悲痛，恍若心腑至珍之处被生生剥离。先生的逝世，不仅是我个人的重大损失，更被美术界公认为“湖北省美术事业的重大损失”——他留下的不仅是数千幅传世佳作，更有那套“师法自然、勇于革新”的创作体系：从题材上打破桎梏，让生活万象皆可入画；从笔墨上熔铸书法，让线条墨色独具风骨；从意境上超越形似，让花鸟成为精神的寄托。

1980年1月15日，中国美术家协会武汉分会于汉口武汉展览馆主办《王霞宙国画遗作展览》，系统呈现先生从早年没骨花鸟到晚年水墨写意的艺术蜕变，其“清新明丽、苍劲老辣”的多元画风令观者震撼。展览前言对先生一生作了简要回顾，高度肯定其艺术成就：“王霞宙先生的逝世，是我省（湖北省）美术事业的重大损失，他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的艺术之花将永远在我们心中开放。”此次展览不仅是对先生艺术生涯的全面梳理，更让其“突破传统、扎根生活”的创作理念影响了更多后学晚辈。

五十载岁月流转，先生的教诲始终铭记于心，其赠予我的茶花图依旧悬于案前，那抹殷红如初。它恰似先生不朽的艺术生命——从拓展花鸟画题材边界，到革新笔墨技法语言，从深耕美术教育沃土，到坚守艺术初心本色，先生的成就早已镌刻在中国现代美术史的丰碑之上；它宛若先生温润如玉的人格，更如同我们跨越岁月的忘年情谊，在时光长河中愈发醇厚，永不褪色。先生的艺术，如殷红茶花般傲雪绽放，如遒劲紫藤般生生不息，终将激励一代又一代美术工作者，在传承与创新的道路上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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