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继主流党报党刊党台党网等连续报道2024年3月8日“共建融媒党建圆桌会——走进‘千万工程源起地’杭州市萧山区瓜沥镇大梅林共同富裕示范带”活动后，为回应有识之士和广大读者关切，经研究从今年“红五月至明年红五月”周年间，由中国党建画院党建好故事创作研究中心、《国企》杂志融媒浙江、台州市新时代红色好故事创作中心、蓝城乐居建设管理集团党委联合发起“蓝乐杯”@美丽城乡建设全国征文，征展作品围绕“红色引领、绿色发展”主题，从深化推进“八八战略”“千万工程”“四千精神”“驻村指导员制度”的不同角度，创作采写反映“新时代、新征程、新风貌”的特别是城乡建设中——代建代管代运营等题材的文化艺术与新闻及短视频作品，为提升新质生产力，赋能高质量发展添砖加瓦。所有征集作品将择优在省级以上媒介平台发布展出，年底由专家评委评出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若干并举行作品座谈会，对获奖作者进行表彰，同时启动作为人民日报出版社《党建好故事》书系之一，对“蓝乐杯”@美丽城乡建设全国征文作品进行编辑入集作品。欢迎广大读者踊跃投稿（邮箱：354869461@qq.com联系电话：0571-86915636）。今天，推出张富春撰写的游记《官塘行记》，供大家学习参考。

官塘行记

一

明末清初，绍兴有位名叫张岱的读书人，被时人称为文学家中的异类，史学家里的奇葩。张岱一生著作等身，可惜很多已经散失，尚存稿本在民间最有影响的，当数被称为明代小百科的《夜航船》。

所谓夜航船，顾名思义，就是夜里航行的船。旧时，南方出门远行的旅人，都是傍晚上船，夕发朝至。唐人白居易《琵琶行》中“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诗文说的就是唐宪宗元和十年，白居易被贬为九江郡司马后，去湓浦口送客人等候夜航船时遇到的事情。

张岱的家族很富足，其祖父张汝霖在杭州西湖边建造私家园林，取名寄园，张岱父亲又对寄园进行提升改造，使其更加奢华。张岱幼时常随祖父到杭州会见世交好友，还多次与母亲去杭州进香购物，有时去高丽寺拜佛，有时是去灵芝寺观赏牡丹。

绍兴为江南水乡，绍兴人出行是离不了船的。张岱偕其爷爷去杭州，行程是从绍兴府河边的河埠坐船，出西郭门，经柯桥、钱清到西兴渡口，然后渡钱塘江到杭州。三百年后，鲁迅结束在三味书屋的学业后，离开绍兴到外地学习工作，走的还是张岱的旅程，1917年1月3日，鲁迅“夜雇舟向西兴，至柯桥大风，泊良久。”翌日“午后至西兴，渡江住钱江旅馆”。周作人考上江南水师学堂那年，也是坐夜航船“傍晚至东浦，黄昏至柯桥，夜半至钱清看夜会”。

周家兄弟乘坐夜航船经过的河道，古时称漕渠，是一条始凿于西晋的人工运河。宋施宿所著嘉泰《会稽志》卷十有载：“运河，在府西一里，属山阴县……《旧经》云，晋司徒贺循临郡，凿此以溉田。”贺循是会稽世家子弟，其高祖是孙吴后将军贺齐，父亲是孙吴中书令贺邵。永嘉元年（307）七月，琅琊王司马睿移镇建邺，贺循应召任会稽内史。其间，贺循召集工匠，发动民众，开凿从固陵到郡城的人工运河。固陵是西兴的旧称，五代时期，吴越王钱镠认为“陵”字不太吉利，遂改地名为西兴，水名亦随之称西兴运河，当代则将西兴运河、山阴故水道和曹娥江以东运河，统称为浙东运河。

唐元和九年九月，有位叫孟简的京官由门下省给事中外放为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史。这时，贺循的西兴运河已经流淌了500多年，河道严重淤积，天旱时河底朝日，遇汛则洪水泛滥，通往京衢的通途，变成制约出行的桎梏。孟简是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中唐诗人孟郊的族叔。孟简入仕之初，在绍兴辅佐浙东观察使皇甫政治越，这次主政绍兴，最有影响的政绩是疏浚西兴运河后，以官方名义增修了一条傍河的土堤纤道，史称运道塘。因是官方组织的修筑，故民间称其为官塘。嘉庆《山阴县志》卷二十：“官塘在县西十里，自西郭门起至萧山县共百里，旧名新堤，即运道塘。唐元和十年观察史孟简所筑。”明弘治元年，丁未科进士李良任山阴县令，针对土堤型纤道“骤雨辄倾，水溢害稼，且病行李”的不足，“自虹桥达钱清，自五十余里”，改为砌青条石或铺青石板，塘堤或傍岸而筑，或凌水而建；或从河床垒砌而上，或遇村头河口架桥，从此“塘以永固，田不永患”。运河两岸稻菽腾浪，纤夫号子碾压波涛，这隽永流长的绝妙景色，如“长虹卧波”，似“白玉长堤”，陶醉了一代又一代文人墨客，清代地理学家齐召南谓之为“镜中看竹树，人地总神仙。白玉长堤路，乌篷小画船。有山多抱墅，无水不连天。朝暮分南北，风犹感昔贤。”500多年后，绍兴官方将这条纤夫专用通道命名为古纤道，绍兴民间则将官塘作为运河与纤道的联称地名，河是官塘河，路为官塘路。

二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家自从苏州回乡后，落户在毗邻官塘的阮社七村。16虚岁那年，我被选送为柯桥中学的走读生，柯桥中学在东官塘下岸，其校舍是修塘禅寺的旧址。所谓修塘禅寺，就是修整官塘完工以后建造的寺院。其时，从阮社到柯桥，有铁路、公路和官塘三条平行的道路，母亲认为，走铁路风险太大，走公路灰尘太多，唯官塘宁静安逸，再说水乡的孩子不怕水，官塘因此成为我早出晚归的求学之路。

每天早晨，喝完母亲起早准备的薄粥，从第四医院大门前过铁路道口，经汽车站西边的沙石小道，往北，就是官塘边的轮船码头。那时候，绍兴城乡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就是穷。阮社轮船码头实乃一处没有基础设施，没有标志标识，没有站务人员的停泊点。穿过簇拥在官塘边候船的人群，迎着晨曦，走过信桥，漫步在曾经被几十代人踩踏的塘路上，这时，似乎望见纤夫们背纤而行的背影，隐约可闻纤夫间相互激励的声音，思绪在这一刻被牵扯得很长很远，眼前一块挨一块的青石板，霎时成为一幕接一幕的历史。翻开这厚重的历史，似乎看到一座座砥砺前行的塑像，青石的纤道，卷起负重的脚印，褴褛的布衣，同系粗糙的纤绳，踉跄的身躯，牵扯重载的舟楫。这时，运河是朦胧的远影，官塘是雕塑的近景，拱桥、石亭、垂柳，说是点缀的小品，更似生活的细节。对以船为车、以楫为马的水上人家来说，秋去冬来，或寒至暑往，官塘之河是望不到头的风景，官塘之路是终生要走的旅程。一年又一年，高亢的号子拴着悲凉，粗糙的纤绳勒紧衣衫，沉重的脚步，把沉重的青石板踩得更加沉重。

阮社与柯桥之间的官塘路上，有一座马蹄形的石拱桥，圆圆的拱圈尤如古典园林的月洞门，拱圈额的扇形桥铭石镌“荫毓桥”三字。因其横跨浙东运河与鉴湖水系汇流之处，是江头自然村出入官塘的水道，所以也有当地人称为江头桥。江头是个鲜为人知的小村，中国近代史上却出了一位惊天动地的名人，1919年5月4日，时为清华学生的罗家伦起草《北京学界全体宣言》，提出“外争国权，内除国贼”的口号，成为“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1986年3月4日，罗家伦先生的复旦附中同学兼室友，时年九旬的朱仲华先生曾著文回忆此事。朱老先生还在文中还提及罗家父子回绍兴参加西巢诗巢，罗家伦寄赠《新潮杂志》，行宪国大代表等往事。荫毓桥两边各有十八级石阶，据说是考虑到行人过桥会消耗体力，台阶如果超过十八级，需要一个休息平台，这样的话，就会增加造桥的成本。还有一个吉利的说法，十八级台阶蕴含着“十界”各有“百八”之意。十界各有“百八”，合起来就是十八，也就是说，走过这十八级台阶，不仅能增添智慧，消除烦恼，还能逢凶化吉，一生平顺。荫毓桥两壁镌刻一副桥联：一声渔笛忆中郎，几处村酤祭两阮。桥联蕴含了汉晋时期发生在这里的两个故事：一是东汉时期蔡邕夜宿柯亭，椽竹为笛；二是魏晋年间竹林七贤结社谈玄，品酒吟诗。

过了荫毓桥，官塘之路在这里由两面临水改为依岸实砌，石板道路与实砌岸坎浑然一体，临河的砖木楼房搭建着水乡特有的旧式雨廊，雨廊下既可遮阳又能挡雨的空间，成为临河人家的生活场所。这时，初升的太阳已经爬上大桥头，去急水弄地摊市场买菜的老柯桥人，也都准备去上班了。老柯桥人口口相传的大桥头，其实是融光桥的俗称。据传，融光桥之名与其相邻的寺院有关。南宋绍兴年间，僧人智性在柯桥建了一座接待云游僧人的接待院，后改为灵秘院，民间称为大寺。明正统十二年，工部侍郎王佑请英宗皇帝朱祁镇为家乡的大寺赐名，当时正好有一缕朝霞折射到龙袍的袖子上，英宗随口道出“融光”两字后，遂“赐经一藏，构重屋贮之，赐额融光寺”。成化年间，柯桥民间募资重建大桥，完工以后，桥以寺名，也就称为融光桥了。从此，融光桥成为柯桥老街最繁华的地方，东西向的官塘河，南北向的急水弄，在这里十字形交汇，宋代的老柯桥、明代的融光桥、清代的永丰桥，将水乡街市划分为四个区域，形成三桥四水的独特景观。

当代美术大师吴冠中曾为《新民晚报》撰文回忆到柯桥写生的经历，他说：“我前后三次到柯桥，熟悉的风情仿佛是故乡，只是当地没有一个熟人。小镇小得可爱，因为它紧凑，活跃，生活浓缩了。两道河流相交成十字形，小镇就围绕着十字形河道展开，河道上由三座石桥连接相通。三座石桥的位置布置成品字形，构成了市中心。桥的大小和体形各不相同，站在任何一座桥上又可看到沿河排列开去的大大小小或方或圆的一座座多样石桥，是水乡，又是桥乡。”

我们上学的时候，融光桥东南堍有一幢依桥而矗的临河小楼，一层是店面房，前门朝向街市，经营桂圆红枣、南北杂货；后门直通河埠，专供茶水饮料、馒头印糕。让人称奇的是这幢小楼屋内没有上下的楼梯，而是在融光桥青石护栏边的山墙上开了一扇门，他家二楼也就成了生意兴隆的剃头店。小聪明办成大事情，既节省了建造费用，还增加了经营用房，可谓一举多得。这幢小楼朝西的白墙，是当时张贴政府公告、法院文书和失物招领之类广告的地方，可以说是柯桥老街最早的信息平台。南来北往的人们，办妥该办的事情之后，都会到大桥头走走看看，在五颜六色的海报里寻找有用的东西，各种信息随着散去的人流，很快就会传遍柯桥的四邻八乡。

与小楼隔河相望的是柯桥城隍庙。据《越中杂识·祠祀·府城隍庙》载，绍兴府城隍庙在府城卧龙山西南，城隍爷为唐初越州都督庞玉。庞玉是京兆郡泾阳县人，仪同大将军庞徽之子，因从太宗力战有功，出任梁州总管，平定巴集二州叛乱，得高祖嘉奖。迁越州都督，颇有政绩，册封韩国公。及卒，邦人怀之，祀为城隍神。柯桥是绍兴府治下第一大镇，柯桥城隍庙为此不另奉新的城隍神，而是以府城隍行祠之礼祭祀庞大将军。因为历史的原因，我们求学的时候，柯桥老街与其他地方一样，处于传统文化落寞，民间信仰失落的转折时期，融光寺改造成大会堂，竹器社搬进了城隍庙，唯有聚在树荫下纳凉的人群，还能听到传唱绍兴莲花落的声音。

城隍庙东边是柯桥很有名气的久富厅，久富厅原有九个厅，座北朝南迎着官塘一字排开，白墙黛瓦马头墙，雕梁画栋花格窗，古朴典雅，蔚为壮观。民国时期，久富厅住户多数是开米店的，生意十分兴隆，后因世事更迭，居民迁徙频繁，遂成医农工商混居的大杂院。久富厅的居民中有一位戴助听器的老中医，每天早晨总能看到其在河边喝茶的身影，凡过路行人大声向他问早安，他便放下紫砂茶壶微笑着抱拳致谢。

过了久富厅，就是溜桥头，过桥是一片狭长的稻田，这是柯桥中学的大寨田。一条掩映在垂柳下的石板小路，傍着学校低矮的围墙蜿蜒，一边是教书育人的校园，一边是绿意盎然的官塘。当时，绍兴的河湖港汊除了主航道，其他水域很金贵，要分配到生产队成为革命草的养植场。革命草的学名为喜旱莲子草，民间亦称水花生，最初由日本人引入上海近郊作为养马饲料。战乱年代，水花生因其嫩叶有食用价值，帮助中国人民度过了困苦岁月，所以被冯白驹将军称为革命草。‌后来，人们发现其与河泥搅拌沤制成肥后，能提升土壤肥力，增加粮食产量，便在全国农村推广种植。

柯桥中学的设施很简陋，大门是自来水管焊接的铁栅门，进门行百步，左边是大操场，右边有小天井。小天井是修塘寺遗留的建筑，花坛里栽着石榴树，两边带廊檐的平房，是校领导和老师们的办公室。我们走读生每天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学校东边的食堂蒸饭，每盒饭得付一分钱的蒸饭券。食堂在古柯亭旁边，疑似修塘寺的大殿，临河是长长的石砌踏道，淘米、洗菜都很方便，夏天的傍晚，有很多住校男生在这里淴浴，是避暑降温的好地方。

古柯亭历史悠久，历代文献对其均有文字记载。据《搜神记•卷十三》载：蔡邕尝至柯亭，以竹为椽，邕仰盼之，曰：“良竹事”。取以为笛，发声辽亮。这段文字的意思是：东汉建宁年间，官拜左中郎将的蔡邕避难吴越，有一天，蔡邕夜宿柯亭，睡梦中听到窗外响起一阵笛声，便起身问驿卒是什么人在吹笛。驿卒告诉他，柯亭的椽条是从柯山采伐的青竹，每逢东北风起，就能听到这悠扬的声音。蔡邕请工匠换下这支竹椽，把它做成笛子后，果然能吹出奇异的音质。因为这支笛子原是柯亭上的竹椽，所以取名为“柯亭笛”。

古柯亭最高光的时刻，是清代康乾两朝皇帝的御驾南巡。康熙二十八年，玄烨帝南巡途经柯桥，在古柯亭永丰坝旁亲临放生。当时虽无照相、录像的电子设备，宫廷画师王翚师徒却以笔墨丹青描绘了其中细节。过了一个甲子后，乾隆皇帝仿效圣祖南巡旧例，赴会稽祭禹时在古柯亭停留，其间赋《题柯亭》诗一首：陈留精博物，椽竹得奇遭。昔已思边让，今兼传伏滔。琴同识焦爨，剑比出洪涛。汉史无能续，千秋恨董逃。不知是绍兴酒太醉，还是乾隆爷太忙，这首“御制诗”竟然写出了“打油诗”的味道，但凭其对柯亭笛的不吝褒扬，柯桥人还是应该认认真真读几遍的。

三

两年制的高中很快完成了学业，当时还没有恢复高考之说，高中毕业算是较高的学历了。既然没有继续上学的机会，就得找份事情去做，否则真会成为“啃老”一族。当时的就业形势，是农家子弟回乡务农，非农居民上山下乡，放下书包没过两天，我跟着哥哥向生产队报到，开始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成为人民公社的“向阳花”。

我家所在的生产队有150多亩农田，分布在官塘两岸，其中近百亩在太平桥以北的杨家溇。太平桥始建于明万历四十八年，由一孔圆拱主桥和八孔梁式引桥组成，主桥在南，引桥在北。主桥拱券为纵联分节并列砌筑的半圆拱，拱脚内有石板纤道，桥上行人过河，桥下行舟背纤，宛如现代的立交桥。八孔引桥自南往北依次叠降，南面三孔较高，北侧五孔低平，桥墩用条石叠砌，桥面以石梁拼成，至北岸与船码头相接。太平桥的建筑设计既考虑大型船舶拉纤通过拱桥，又兼顾低矮小船可以借梁桥分流，以高低错落之姿，形成凌波缥缈之美，成为拱桥与梁桥多跨结合的范例。

主桥朝北的第六级台阶两侧，各有一个被泥土填平的深坑。村里老人告诉我，这两个深坑并非建桥时留下的遗憾，而是“人弱受压迫，国弱任欺辱”的见证。1941年4月17日，日军发动了宁绍会战，绍兴、宁波等城市相继沦陷。5月25日，日军派第86联队3大队11中队进驻柯桥，并在柯桥融光桥、阮社太平桥、永进棋盘山派兵驻守。当时的绍兴农村，没有高楼大厦，太平桥是柯桥、钱清之间的制高点，日军在太平桥设了岗哨后，既对过桥行人严加盘查，也对往来船舶进行监控，稍有怀疑就强迫靠岸检查，甚至随意开枪伤人。绍兴盛夏高温酷热，站岗的日本兵为躲避晴天猛日头的暴晒，便在主桥北侧砸掉第六级台阶两端一角，凿成深坑后埋入木桩，用竹杆与桥顶望柱连接搭起遮阳棚。如今，台阶的深坑虽已填补，但当年埋入深坑的木桩，是柯桥民众心里的痛，是不能忘记的。

太平桥北堍有座九开间的天医殿，传说为纪念清初名医倪涵初而建，清代余懋杞曾以《庄惠倪先生祠碑记》，详述倪天医祀于太平桥之社的始末。倪涵初是蕺山先生刘宗周的学生，行医一生，救治无数重危病人，被时人尊称为天医。晚明右佥都御史祁彪佳居家期间，多次延请倪涵初为其及夫人商景兰治病，据《祁彪佳日记》记载，乙酉岁（1645）“六月初十，以诗扇赠王施仁，延医倪涵初至。”“闰六月初一日，李充阳、倪涵初相继延来，为予及内子治病。”一月之内两次请倪涵初上门看病，可见祁彪佳夫妇对倪涵初的信任。倪涵初还将行医所得回报社会，《嘉庆山阴县志》记载，倪天医用病人“所馈金，助修百里塘”，《山阴柯西姚氏宗谱》亦记载倪天医“修筑患塘”。文史专家推断倪天医助修的“百里塘”和“患塘”，很大的概率就是太平桥附近的官塘，因为倪天医的老家就在官塘北边的亭后村。可惜我随队参加劳动时，这里已成为阮社渔场的修船工场，还搭了一个干船坞式的工棚，这里从此被称为“船场头”。

记得回乡务农第三年，大概是中秋节后的一天，阮社桥东侧的官塘路上突然拉起警戒线。当时，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随人群聚集到汽车洋桥的树荫下看热闹。下午一点多，五六个头戴藤条安全帽的工人，用钢钎撬起官塘路的青石板，在官塘路基上打了很多窟洞后，插入一支支打通了竹节的毛竹管。听旁边看热闹的知情者讲，这些工人是永进石料场的矿工，毛竹筒里是装了雷管炸药的。果真，当作业人员撤离后，现场响起惊天的爆炸声，水面浮起很多被炸晕的大鱼。其实，这地方原是鉴湖与官塘之间的回水湾，被炸成缺口以后，鉴湖泄水不再缓流后经阮社桥分流，而是直接从缺口奔流入官塘河，这对汛期航行安全是有影响的。一个多月后，石匠师傅在这里建起一座梁式石桥，这应该是官塘路上最年轻的桥了。

太平桥以西的官塘路，是绍兴最具特色、最为精华的建筑遗存，这里的官塘河水域宽广、湾多流急，有好些路段双面临水，塘路破水而筑，改以梁式平桥形式，每隔丈许置一桥墩，上架三块长短相致的青石板。当地人对这几处塘路以桥洞数量给予简称，自东至西分别为“十八洞头”、“一百洞头”和“二百洞头”。《重修纤道桥碑记》载：“自太平桥至板桥止，所有塘路及宝带桥、玉带桥，共计二百八一洞。”据实地调查，宝带桥有112个桥孔；玉带桥有149个桥孔；加上十八洞头的18个桥孔，还有一洞头等4个零星的单孔，全路段共283个桥孔。

一百洞头，是史料记载的宝带桥，有112个桥洞，因其似长龙卧波，环环相扣，状若船家常备的铁索，当地人形象地称其为铁索桥。宝带桥东首有一座用青石板起墙的路亭，路亭边是一个灌溉农田的机埠，河道中央的渔箔旁有一个渔舍，里面住一位看箔老人，穿的是大襟衣衫，留的是清末发辫，老人姓张，据说是晚清的秀才，当地老老小小都尊其为张小伯。

一百洞头离阮社大约五里路，张小伯是个热心人，在出畈靠走路，过河靠船渡的年代，他知道对岸江墅地界有阮社人的飞地，但凡看见我们在河边候船，就会主动划着他的看箔小船，送我们渡河去对岸。对于官塘的历史，张小伯如数家珍，他给我们讲过阮社乡绅章文镇、章彩彰出资，匠人毛文珍、周大宝重修官塘的故事；还给我们描述孙中山先生乘越航轮船，由汽船拖带驶过太平桥的情景。

1982年8月，绍兴农村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将口粮田和责任田分到每家农户，由农户自主管理、自主经营。绍兴农村有个历代流传的好习惯，但凡涉及公私利益的事情，都得用抓阄的办法解决。分田分地是件大事情，这个阄前前后后抓了好几轮，我家最后分到的是十八洞头旁边的农田。

十八洞头是个半月形的河湾，塘路与河道之间是几块叫做下塘的旱地，所谓下塘，是只能种薯类、豆类的低产地，低洼之处则只能成为沤肥的泥塘。农业集体生产时期，这些零星分散的低效耕地，多数被分到各家各户，成为农家的自留地。其时，随着现代航运事业发展，古纤道已从昔日行舟背纤的道路，发展成为发展旅游产业，欣赏水乡风光的景点。

1992年3月，阮社乡政府配合文保部门对宝带桥至太平桥地段进行绿化，下塘种植垂柳，上塘种植水杉。是年初冬，又在国道京岚线北侧加栽10米多宽的女贞，形成了错落有致、郁郁葱葱的绿化带。阳春三月，游人漫步其间，远望水岸交杂相衔，蜿蜒伸向水天极目之处，形成“清风拂绿柳，白水映红桃。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秀美景致。这时，若邀三五好友，在十八洞的栈桥旁席地而坐，诗酒唱酬，学曲水流觞之俗；谈古论今，行畅叙幽情之乐，如此日久，实乃“幽怀不可写,雅咏同谁觞。明月如慰我，开轩送清光”的风流雅事。

四

2014年6月3日，从卡塔尔首都多哈传来好消息：“中国大运河”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8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世界遗产委员会认为，中国大运河是世界上最长的、最古老的人工水道，也是工业革命前规模最大、范围最广的土木工程项目，它促进了中国南北物资的交流和领土的统一管辖，反映出中国人民高超的智慧、决心和勇气，以及东方文明在水利技术和管理能力方面的杰出成就。

世界遗产大运河申报的遗产区包括31个组成部分，共计85个遗产要素。绍兴列入中国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点的有4个，分别是浙东运河绍兴段、八字桥、八字桥街区和柯桥古纤道。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使柯桥的官塘河与官塘路双双跻身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那时，我已经放下镰刀换扳手，抹去田泥当工人，成为项里江畔一家民营企业的管理人员，打开办公室朝南的窗户，隔河就是张岱曾经隐居的琅嬛福地，其时，从孔夫子旧书网淘得一部旧版《夜航船》，开卷诵读，张岱即以文喻心，对我说：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张岱是一个有趣又有料的人。他的人生哲学是“人无癖不可交也，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之交，以其无真气也。”张岱在富贵优游的岁月里，活得自在潇洒，活得充实而快乐。47岁那年，大明亡了，大清来了，天下变了。山河易主，国破家亡，他选择隐居乡下避世，在山水间寻找清静，用心撰写大明风光，用心记录大明风情，用心追思大明风华。

夜航船是江南水乡普通的交通工具，“凡篙师于城埠市镇人烟凑集去处，招聚客旅装载夜行者，谓之夜航船。太平之时，在处有之”。有人说，夜航船是那时移动的茶桌，南来北往的旅客,闲来无事,不免谈古论今,纵横捭阖,此时若语出乖谬,往往招人耻笑,好生难堪,故有“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之说。

张岱在项里江畔的鸡头山麓，精选文史典故、广采奇闻逸事，撰写了一部讲述中国文化常识的通俗读本，这部书就是《夜航船》。

作者简介：张富春，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散文学会会员，曾在《野草》《文艺报》《报告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出版多部散文专著，曾获中国世纪大采风散文金奖、中国当代散文奖，创作成果载《中国散文家大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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