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锡云

朱益华先生从微信上给我发来了他三十年前来绍兴时写的关于沈园的两篇文章，一篇发表在《有色金属报》上，一篇发表在《海南日报》上。

益华先生是原铜陵有色金属集团的办公室主任，是我前几天去铜陵刚认识的长者。铜陵有色金属集团原来是冶金部部属企业，创建于解放初。在铜陵，都知道先有铜陵有色，后有铜陵市，几乎家家都跟铜陵有色有或多或少的关系。在这样一家世界500强的公司里担任过办公室主任，其行政能力可想而知，同时他又是一位学养博厚，阅历丰富的作家。今年是陆游诞辰900周年，所以我们相聚时在座间聊起绍兴和陆游，他说多年前他曾经来过几次绍兴，写了关于沈园的文章，回头我发给你，当天晚上就收到了益华先生的文章截图。

益华先生在写到沈园陆唐故事以及两人《钗头凤》的唱和时，引用了南宋南阳人陈鹄的《耆旧续闻》（也叫《西塘集耆旧续闻》）里的一段话：“务观一日至园中，去妇闻之，遣遗黄封酒、果馔，通殷勤。公感其情，为赋此词。”益华先生由此认定两人可能在游园前已经暗通款曲，悄约相会。如果我没有读过近人丁传靖辑的《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七·陆游》，也会觉得益华先生之说有点匪夷所思。但读了《宋人轶事汇编》后，觉得益华先生这观点靠谱。

《宋人轶事汇编》是丁传靖从宋元明清五百余种著述中辑录宋代600余人的材料编成的。其中陆唐故事是这样记载的“放翁娶唐氏，于其母夫人为姑侄。伉俪相得，而弗获于姑。既出而未忍绝之，则为之别馆，时时往焉。其姑知而掩之。虽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隐，竟绝之。唐后适宗子士程······”。

这段话大意讲的是陆游和唐婉是姑表兄妹，结婚后恩爱，但是陆游的妈不喜欢唐婉，陆游没办法只能休了唐婉（唐婉犯七出之“无后”之条，陆游妈逼其休妻也是有据可依的）。陆游虽然休了唐婉，但还是不忍或舍不得送她回家，所以在外面租了个房子，经常跟唐婉幽会，被陆母发现要去堵门时，被陆游预先得知，带着唐婉先走了，后来就断绝了来往。唐婉后来嫁给了宗室子弟赵士程。狗血吧呵呵。陆唐多情，陆唐赋和《钗头凤》时，陆游大概是三十一岁，唐婉大概小几岁，陆游到八十多岁时还忘不了唐婉，而唐婉在沈园之会后不久，就去世了。

女人多情总专一，男人多情或风流。陆唐爱情悲剧感动了八百多年来的人，沈园也成了爱情名园。但是陆游倒也没闲着，没让爱情随着唐婉的离去而熄火。《随隐漫录》记载了一则陆游后来的爱情轶事，“陆放翁宿驿间，见题壁诗云：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询之，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余半载，夫人逐之。妾赋《卜算子》云: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晓起理残妝，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有才而薄命的驿卒女，碰到陆务观，只能自叹命苦。

陆游在感情上其实有点渣的。前面和唐婉，离就离了呗，你还要养着人家，被妈发现了，又只是一走了之，毫无担当。后来的沈园相会，这作的耶啧啧！于自身，叫私德有损，于唐婉，害她妇道有亏，于士程，让他心头小草萌绿芽。后面的一事，看人家诗词写得好，就强纳为妾，碰见“河东狮吼”老婆发飙，就迫不及待的赶人走，确实很渣。不过，这也不怪陆游，指望雄性物种专情，就如指望草原上的雄狮一夫一妻般不现实。这些事情当然都无损于陆游一个伟大的爱国者的形象，也无损于我对他的崇拜。说到底，无非增加了我码字的乐趣而已。

沈园其实在陆唐相会后卖给了许氏，事见陈鹄《西塘集耆旧续闻》辑《齐东野语》：“余弱冠客会稽，游许氏园，见壁间题陆放翁词云“红酥手……。书于沈氏园，辛未三月题”。“其妇见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未几，怏怏而卒。闻者为之怆然。此园后更许氏。······”陆游出生于北宋末年，陈鹄出生于南宋绍兴十年稍后，两者相差二三十岁。陈鹄20岁那一年客居会稽，跟陆氏家族多有交往（陆游那时大概还居住在柳桥头），不过陆游后期的诗里还叫它沈园，不知道咋回事，我没考证过这事。

扯得有点远了，还是回到开题来。益华先生发给我的文章，让我特别关注的是关于陈鹄《耆旧续闻》里的那段引文，确切的说是里面的“黄封酒”让我眼前一亮。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不同的朋友圈相聚聊到陆游沈园《钗头凤》时，老是解释“红酥手 黄藤酒”的来历。

所谓的黄藤酒，“黄”，原写为“皇”，“黄”“皇”音同，上古文字中文义也相通，由于音同，同时这个纸可能是黄色的，后来渐渐地“皇”演为“黄”，书写时讹写为“黄”。这个“皇”或“黄”指的是“皇家内院”，封指的是酒坛泥封上面覆盖的纸，这个纸上盖着皇家内院专用酒的印鉴，这个纸是用藤为材料制作的纸，当时最好的藤纸产于嵊县，嵊县古称剡，所以这个纸呀叫“剡藤纸”。合起来解释就是一坛用剡藤纸做泥封纸泥封纸的上面盖着皇家内院印鉴的酒，所以在《耆旧续闻》里才有“黄封酒”一词，而唐婉的二婚丈夫叫赵士程，是“南班子弟”，也就是宗室子弟，有权享用“皇藤酒”。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绕得我自己也有点头晕了，呵呵。

“红酥手”指的也是一种食品，越中一带现在端午还流行的一种食品，用面粉拌和剪成，我老家叫“麦花”，绍兴叫“巧果”，高手娘们剪出来像女孩的手，非是真实的女孩手。“柔荑”一样的手才是女孩的手，那样的手是像茅草嫩芽一样的，你想咬一口，又有点舍不得。想起四十年前初识内子，当个羞答答的不敢看，其实偷瞄了二眼，第一眼看到了一截象牙色的小臂连带着“柔荑”，第二眼看到膝盖之下粉色裙摆下一段粉藕色的小腿，丘比特的箭立马就击中了我。“红酥”一样的手是粗使丫头的手，能让陆游如此痴爱？！所以这里的“红酥手”指的是食品，哪怕从填词的规律来说，这个词也应该是食品类的东东。

我说的上面关于“红酥手 黄藤酒”来历的那些话的根据，是因为我在二十来年之前，看到过一本宋人的笔记资料，里面有关于这两个词的完整的解释，我印象中是周密的《武林旧事》，但是后来翻翻《武林旧事》，里面找不到，一直想找，懒拖着就到现在。益华先生的文章让我找到了“黄藤酒”来源的线索，虽然不是直接解释“黄藤酒”的，但是结合我的记忆，我的推论大概可以成立。之后有空会继续翻翻书架，找找这个出典，也请哪位如果知道，留言中告我一下，多谢了，锡云顿首顿首！

左一陈大；左二朱益华先生；左三宗贤原铜陵有色宣传部黄部长；左四我，左五铜陵摄协原主席胡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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